中原地區的鄉村,外表看上去大同小異,細究之下卻各有不同。兩層樓房是主流,一層平房顯得灰頭土臉,還有一些磚瓦房是老古董。
今年返鄉,在鄰近的一個村莊看到兩處新式建筑。它們同樣是兩層結構,但從屋檐樣式到圍墻大門,都透著一股精心打磨的范兒。若說現存的普通農房是鄉村土狗,那這兩處建筑便是身姿挺拔的蘇格蘭牧羊犬。
農村的房屋,就如同樹木的年輪,一圈圈界限分明。我小時候,村里正流行建磚瓦房,村民們自己燒磚燒瓦,清一色的青磚青瓦,從頭到尾自己動手搭建。這一輪建房熱潮持續了約10年,始于上世紀70年代末,那時鄉村剛擺脫饑餓,此前村民大多住的是土坯房。我上小學時,還能見到這樣的住房,甚至見過一戶人家蓋房時,用茅草鋪設屋頂。當年結婚布置婚房,人們會在房梁下方搭一個棚頂,用來承接屋頂落灰。
到了90年代,村民們開始建平房。大家不再自己燒磚,而是購買結實耐用的紅磚,用水泥砌墻,房頂鋪設預制板,墻面刷上白石灰,家里比以往干凈了不少。沒過多久,有些家庭又開始蓋兩層樓,還有些人家在一層平房之上加建一層瓦房,形成了一層與兩層之間的過渡樣式。
傳統村民的一生,都在燃燒自己、傳承后代,所有資源都向后代傾斜。在他們心中,人生大事莫過于建房子、娶媳婦、生孩子,而建房子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,如同刻在DNA里的本能,只待時機成熟便會被激活。房屋,就是一戶人家豎著的廣告牌,是婚育資源競爭的武器。
大約在2015年前后,農村建房的熱潮漸漸退去,至今已有十年時間。不再蓋房的原因其實很簡單:鄉村房屋已不再是家庭實力的象征,反倒在村里建上好房子,會被認為是眼光不佳。村民們紛紛選擇在城里買房,婚育資源的競爭“武器”已然改變;下一代大多遷往城市生活,即便老人仍在農村居住,但通過金錢資助等方式,家庭重心實際上已轉移到城市。
鄉村一年比一年沉寂,街道上的孩子越來越少——越是年幼的孩子越愛吵鬧,越是年長的村莊越顯沉寂。村小一個個被撤銷,城市承接了喧囂。
今年,我一位親戚提出要在村里建新房。他家的房子是老式磚瓦房,前后鄰居都是兩層樓,右側也是一層平房。可這個計劃遭到了親友們的一致反對:賺錢后應該在城里買房,而不是把錢投在村里的房子上。親友們舉例說,村里不少人把房子建得十分氣派,可一年到頭也住不上幾天。這確實是鄉村的現實——村里的房屋大多常年空置,也提醒著那些打算建房的人,要謹慎斟酌。
但這兩年,情況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。我在鄰村看到有兩戶人家建了別墅,開車經過時,還看到兩處門面房上寫著“承建別墅”的字樣,這說明別墅在鄉村已悄然有了市場。
鄉村別墅樣式美觀,配備獨立廚房、衛生間、車庫和庭院,部分還專門設置了老人房、書房,其造價大多在30至40萬元之間,比在城里買房便宜不少。
在村里建和別人一樣的房子,早已沒有吸引力;但建一棟明顯高出一個檔次的別墅,既能滿足舒適居住的需求,也是家庭能力與審美品味的體現。有一些在大城市打拼的人,就選擇在老家建一棟別墅。鄰近村莊的村民自然也有這樣的需求,一旦有人率先示范,便會有追隨者。
中國鄉村人口雖然持續外流,但始終需要一定數量的人從事農業生產。大田作物可以實現機械化耕種,但仍有相當數量的經濟作物,需要大量勞動力投入。有一些中老年人,不習慣城市的生活節奏,選擇留在農村,在土地里謀生,他們也希望能有更好的居住體驗,來慰勞辛苦勞作的自己。
城里人有城里人的好房子,村民也有自己的鄉村別墅,這便是鄉村房產年輪最外層的印記。年輪深處,磚瓦房正在慢慢倒塌、廢棄,平房落滿灰塵,那些兩層樓房,也只在一年一度的春節,才能迎來返鄉的親人。